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豫嵩岩博客

我喜欢大海,赞美大海,我真想拥抱整个大海!......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原创】: 中篇小说:\\ 黄楼梦(1、2、3)  

2013-05-22 16:23:58|  分类: 【原创】小说: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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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黄楼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中篇小说)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豫嵩岩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“在俺们木器厂,穷工人要想住上黄楼,那可真比男人生孩子还要难!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    一位瞎老婆子
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1

 

       鹅毛般的雪片,随着冷嗖嗖的西北风,从灰蒙蒙的夜空中飄落下来。黄河从市区悄悄流过,河面上闪动着岸上灯火反射而来的条条光束。黄河南岸的滨河马路上,路旁的带状花园里和用水泥方砖铺成的人行道上,早已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。马路上,车辆稀少,渺无人迹;在一盏盏路灯的映照下,漫天飞舞的雪片,纷纷扬扬,犹如一群群飞舞着的白色飞蛾。四周一片惨白,显得格外空旷、冷清。

       顺着不时闪烁几下的火星望去,在滨河路旁的带状花园里,在一棵圆锥形的落满积雪的塔松底下,蹲着一个人影,嘴里叼一只烟斗,不住地吸着闷烟。他缩着脑袋,头戴一顶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戴的狗皮帽子,身上裹一件旧军大衣,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着,活像一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刺猬。风雪不住地向他袭来,浑身落满了雪片,如同“雪人”一般。“阿嚏!阿嚏!......”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,拧一把鼻涕,顺手在穿的棉窝窝鞋上抹了一把。这时,他觉得刺骨的寒风直往骨头缝儿里钻,肚子饿得咕咕乱叫,心口隐隐作痛。在这个饥寒交迫的风雪之夜,他孤身一人,百无聊赖,感到时光是多么的漫长、难熬啊!......过了一会儿,他冻得实在受不住了,站起身子,双手捂住嘴和鼻子,在雪地上转着圈子,使劲跺着那双早就麻木不仁的脚板。无奈,他活动了一阵,再一次裹紧身上的大衣,重新蹲在松树底下,续上一锅子老旱烟,猛吸一口,大半天才吐出一股浓重的烟雾来......

       他叫鲁苇根,今年五十出头儿,腿有伤残,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,是马路对面“黄河木器厂”的一名老工人。平时,他这个人不管有事没事,嘴里老是叼一只硕大的核桃木的老烟斗,尽管有时候并不冒烟。那只黄色的木烟斗,既是他的宝物,也是一件十分珍贵的纪念品。好多人都知道,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战场上,他和这只木烟斗在枪林弹雨中一块出生入死,经受了长期的

革命考验,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,因此,厂里的老师傅很少叫他的名字,而是叫他“老烟斗”。

      老烟斗是一条山东汉子。他是穷人家的孩子,自小常常嚼着池塘里的芦苇根充饥,所以爹给他起了这个名字。他命苦,七岁丧父;十二岁那年,日本鬼子烧了他家的房子,杀害了他娘,让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叫花子。在四处流浪的日子里,在一个小镇上,老烟斗遇上了一位比他小一岁的流浪儿许发禄。发禄这孩子机灵、听话,很讨他的喜欢。从此,俩人相依为命,形影不离,靠沿街乞讨过活,比骨肉兄弟还要亲。讨饭中,若是遇到什么危险,老烟斗总是挺身而出,将发禄护到怀里,成了他的“监护人”......后来,他们俩投靠了八路军的游击队,采取死缠硬磨的“蘑菇战术”,终于扛上了比他们个头儿还要高的枪杆子。抗日战争胜利后,他俩一块南征北战,跑遍了大江南北,解放了大半个中国。解放初,他俩又一起跨过鸭绿江,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。在长期的革命战争中,他们俩在同一条战壕里浴血奋战,在同一片枪林弹雨中冲锋杀敌,用鲜血凝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革命情谊。在战争年代,老烟斗一直是许发禄的老上级,火线上介绍他入党,还亲自赴汤蹈火救过他的性命,对他关照得无微不至。从前,在许发禄的心目中,老烟斗不仅是他的老大哥、老上级和老领导,而且还是他人生中最值得信赖和尊敬的领路人!......如今,他们身上的累累伤痕和多枚金光闪闪的功勋章,就是这段光荣历史的见证。

       一九五四年,老烟斗和许发禄一起从部队转业了。经过商量,他俩又一块报名支援祖国大西北的社会主义建设,共同来到了兰州“黄河木器社”,当上了拉锯抡斧的工人。早在六十年代初,黄河木器社便改名为“黄河木器厂”了。那时,老烟斗凭他老黄牛一般的实干精神和突出的工作业绩,曾被评为市级劳模,当上了木器厂“成品车间”的车间主任;许发禄因他能说会道,为人精明强干,也在厂办公室当了一名干事。后来,黄河木器厂迅速发展壮大,盖起了新厂房,增加了新设备,产品质量不断提高,品种、产量翻了几番,连上几个新台阶,产品远销西北五省,成为西北地区木器加工行业首屈一指的龙头企业。

       来到兰州后,老烟斗和许发禄两家,共同住在了木器厂家属院的小平房里。那时,两家不分你我,彼此常来常往,亲如一家。后来,许发禄当上了厂办公室的脱产干部,日常不再参加体力劳动,接触的人也多了,整天跟在书记、厂长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。这时,许发禄说话的口气大了,人也变得油腔滑调了。对此,老烟斗看不惯,曾几次找到发禄,严肃地告诫他说:“发禄,你小子变了,小心栽跟斗!”

    “乱世造英雄”。在文化大革命中,许发禄怀着强烈的政治野心,带头造反,横冲直闯,出尽了风头,当上了一派群众组织的头头儿。在对待黄河木器厂的领导、特别是对待老书记的政治态度上,老烟斗坚决不同意许发禄要“一棍子打死”的政治观点,两人针锋相对,互不相让,最后终于分道扬镳了。那时候,许发禄狂妄至极,摇旗呐喊,上蹿下跳,曾经用“车轮战”、“喷气式”的批斗方法,差点让老书记送掉了一条老命!后来。在黄河木器厂两派群众组织的“夺权斗争”中,许发禄仗着他这一派人多势众,抢先一步,夺得了厂里的印把子,一跃成了“黄河木器厂夺权指挥部”主任;后来,“革命委员会”成立时,他又稳稳地坐上了木器厂的第一把金交椅。此后,他更是高高在上,盛气凌人,发号施令,就连老烟斗也不放在眼里。从那时起,俩人心里结下了一个“结”,一个死结!

        在文化大革命中,老烟斗这一派群众组织当了“老保”,被对方群众组织整得抬不起头,站不住脚,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气。老烟斗天生一付犟脾气,他的“车间主任”被撤职后,嘴里老是咬着那只老烟斗,一句话不说,只是拼命地干活。哎!在他任车间主任的那些年,他像一头老黄牛似的,整天“泡”在车间里,抓生产进度,查产品质量,工作一丝不苟,从不放过一丁点毛病。那些年,全厂的流动“优胜红旗”,就经常挂在成品车间的门头上。老烟斗性情耿直,坚持原则,铁面无私,不管谁犯了错误,一点面子都不给,让人当面下不了台。平常,他少言寡语,说出的话比石头还硬,倒是惹了不少人。嗨!实话说,这些年老烟斗力没少出,心没少操,大奖状也没有少拿,但他却是越混越惨,到头来还是一个出力不讨好的穷工人。

       文化大革命的风风雨雨,老烟斗和许发禄这对生死之交的患难兄弟,起初因政治观点不同,话不投机,感情上渐渐疏远;后来,许发禄当上了黄河木器厂的“一把手”,眼睛长到了头顶上,对老师傅们时常摆出一付盛气凌人的臭架子,这一切都让老烟斗对他从内心感到恶心。久而久之,他们之间那种用“鲜血凝成”的革命情谊,慢慢也就一笔勾销了。

      ......。

       这时,远处钟楼上的大钟,有节奏地敲响了十下。它那低沉的金属声,随风传来,时远时近,在风雪之夜中久久地回荡起来......

       听着最后一响钟声,老烟斗感到如释重荷,他不顾腰酸腿痛,喘着大口的粗气,挣扎着从塔松底下站立起来。突然,他眼前一阵发黑,感到天旋地转起来......他脚步刚刚迈出去,人还没有站稳,身体就像一只松软的棉花包子那样,“扑通”一声,栽倒在了地上......好半天,他才慢慢清醒过来,冒出了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 “嗨!......”,老烟斗叹息一声,他从雪地上拾起烟斗,重新咬到嘴里,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,向前走出两步,赶忙抓住面前的水泥拦杆,顺势把身子扑俯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。黄河水,从他的眼皮底下静静流淌,流向灯火辉煌的远方。四周白雪皑皑,银装素裹。黄河对岸的白塔山,雄浑连绵,朦胧不清,茫茫苍苍。他歇息了一会儿,神志终于清醒过来了。一阵寒风吹来,他不禁打了个寒战!这时,他鼓起精神,踏着积雪,绕过花径,走下几台石阶,慢慢来到宽阔的滨河马路上。

       灯光下,老烟斗弓背瘸腿儿的身影,在白茫茫的风雪之夜里,显得竟是那样的孤独、瘦小、可怜!只见他蜷缩着身子,一步一瘸地穿过马路,渐渐消失在风雪迷漫的夜色之中......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  黄河木器厂的家属院,就座落在厂区东边那一片开阔的低洼地里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这里还是大片大片的农田。木器社建厂时,在这里建起了几排低矮的土坯平房,成了该厂的家属区。六十年代,又在这里修建了几座砖木结构的小平房,按上了自来水管,建了一座篮球场,四周圈起了围墙,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家属院。住在这里的穷工人,不管人口多少,家家都是一套不足二十平米、前后两套间的简易平房。后来,随着人口的增加,住户苦于住房紧张,人们纷纷自己动手,在自家门口旁边搭建起了一个个的小厨房;邻居之间也修起了简单的院墙,并在屁股大的小院里按了一扇大门。这些违章建筑,高低不等,各具特色,杂乱不堪。因为人们纷纷划地为宅,所以家家门前,只留了一条一米来宽、既窄又长的小巷道,人们称它“一线天”。这里排水不畅,夏天门前污水聚积,蚊蝇乱飞,臭气冲天;雨天门口一条小溪,人们进出要穿高腰雨鞋;冬月天,门前一道冰溜子,一不小心就摔跤,令人苦不堪言。一线天的交叉路口,分别按装了三只自来水管的水龙头,供人们取水方便。但是,到了冬天,水管子冻死了,人们还得从黄河里挑水吃。唉!住在这里的穷工人,过惯了这种苦日子,心里也觉得没啥指望,只好听天由命了。

       一九八五年后季,黄河木器厂在家属院的篮球场跟前,破天荒地盖起了一栋五层高的家属楼。楼房外墙呈橘黄色,阳光下金光灿灿,格外耀眼!所以,木器厂的人都叫它“黄楼”。那时候,这一栋家属楼高大气派,和附近那些土平房相比,犹如鹤立鸡群一般,好不风光!这栋楼,花了六十万元,掏空了木器厂多年来的全部积蓄。拿工人们的话说,“它是用全厂工人多年来的血汗钱堆起来的!”因此,这栋楼,从它开挖地基开始,就吸引着全厂工人家属们的几百双眼睛,牵动着每个人的心!随着楼房一天天爬高,人们像是打了一针“兴奋剂”似的,刺激着他们的神经,撹乱了大家的生活,重新激发起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让厂子的老老少少全都做起了“黄楼梦”!

        然而,在黄河木器厂,狼多肉少,分房子比盖房子还难。这不,黄楼竣工验收都三个月了,厂领导对职工住房的情况调查了一遍又一遍,“分房领导小组”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,但是直到今天黄楼还是空锁着,保卫科还得每天派人值班看守,生怕被人抢占了房子。在此期间,分房的风声不断传出来,真真假假,真假难辨,闹得人心惶惶!但是,只要消息一传出,不管是真是假,人们便忙着找门子、托熟人,请客送礼,忙活一阵子。每到这种时候,那些穷工人就像发疯了似的,谁都害怕落在别人后头。嗨!尽管大家都穷,有些人礼物送了一遍又一遍,但房子还是分不下来。为此,厂里的闲话越来越多了:有人说,“厂长的心黑着呢!他是想趁机大捞一把,故意放长线,钓大鱼哩!”;有人说,“厂长想借机会往上爬,他要给上级领导送几套房子哩!只是上司之间摆不平,人家不说话,他敢分吗?”;还有人说,“嗨!厂里没房的人太多了。有些等房子结婚的年轻人,听说他们要豁出去啦!有人还买了斧头菜刀,就等着分房这一天呢!你说,厂长他能不害怕吗?”......总之,说啥的都有,信不信由你。

       前天,厂里分房的风声又传出来了。于是,全厂老少又像一窝蜂似地骚动起来了!人人摩拳擦掌,个个像热锅縁上的蚂蚁,唯恐坐失良机......

 

        夜色中,老烟斗顶风冒雪,一步一瘸地回到了黄河木器厂的家属院。这时,那一栋人人望眼欲穿的黄楼,就耸立在眼前的篮球场旁边。从前,他每次路过这里,两眼都要朝黄楼看上一阵子,心里感到美滋滋的,认为凭他老烟斗的资历和各方面的条件,黄楼上肯定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房子,而且对此深信不疑!后来,他想到许发禄是木器厂的一把手,这小子独断专行,一切都是他说了算;如今,自己和许发禄成了冤家对头,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深沟,心里慢慢便凉了半截儿;近日,听着人们各种各样的议论,他心里越发觉得没底儿了。傍晚,他晚饭没吃,就被老婆子赶了出来,让他到许发禄家里拉拉家常,套套近乎,求情帮忙。但是,他一个性情耿直的大老爷们,如同一根硬折不弯的钢筋,咋能给许发禄那号人低三下四求情呢?......“哎!《白毛女》电影里的杨白劳,他大年三十晚上冒着风雪,跑到外头是为了躲债。今晚上,我鲁苇根在风雪地里躲躲藏藏算什么呢?......嗨!反正自己和杨白劳一样的窝囊。他娘的!......”他想到这里,叹息了一声,没敢看上黄楼一眼,赶忙低头走进了一线天。冤家路窄!老烟斗没走几步,偏偏又让他看见了一间小厨房。那间小厨房,原本是许发禄家里的,它还是自己亲手帮他搭建的!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。看着看着,老烟斗不禁又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......

         一九六四年的春天,市政府为了解决市上一批老革命的住房困难,在城内双城门附近建起了一座“老革命军人休养所”。那时,市政府下发了文件,指名道姓地给老烟斗和许发禄两人分了一套楼房。木器厂领导把这套楼房的钥匙交给了老烟斗。可是,老烟斗脑子里缺根弦,他二话没说,当即就把钥匙扔给了许发禄。就这样,许发禄他一家人逃出了苦海,风风光光地搬上了一百三十平米的新楼房。后来,鲁大婶知道后了,她整整哭闹了几天,啥事没顶,结果还得罪了许发禄一家人......这件事,一恍二十年过去了。然而,老烟斗一家人,至今还挤在当年住的土坯房里。哎!他自作自受,自认倒霉,倒是成了老婆的出气包子......想到这里,老烟斗气得直躲脚,快步朝自家大门口走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老烟斗站在自家门前,正要开门,他又把钥匙从锁眼儿里拔了出来。他开始琢磨起来:面对脾气火暴的妻子,我该怎样向她交代哟?他站在门口,仰起脸,两眼失神地望着一线天,望着那些飞舞的雪片......

       突然,门从里面拉开了。鲁大婶惊讶地:“老头子!咋啦?回来不进门,愣着做啥?”

     “哦,......我不是刚刚回来嘛。”老烟斗支唔着说。

       鲁大婶把丈夫拉进小院,从门后取来小苕帚,一边扫去他身上的积雪,一边数落着说:“你这人,磨磨叽叽的,办啥事都不利索。大冷天,你腿脚又不方便,三句话说完就拍屁股走人,跟那号人有啥好说的?真是!......”

       老烟斗一声不吭地进了屋。

       眼前的小平房,不足二十平米,前后两间,隔墙上按了一道门。里间小些,是鲁大婶和女儿翠花的卧室;外间大些,是老烟斗和儿子鲁虎的住处兼客厅,冬月天还是家里的伙房。这两年,鲁虎这孩子个头长得五大三粗,家里住不下,他也不愿在家里挤,一到天黑,便找同事“打游击”去了。小屋里,摆着两张床、一套桌椅、一只大衣柜和一套简易沙发,还有火炉子及其他器物,塞得满满当当,水泄不通。然而,鲁大婶是一位精明强干的 女人,她手下麻利,房内的器物不仅放置的恰到好处,而且收拾的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。老烟斗两口子,在这间屋子里整整生活了三十个春秋,孩子从这里出生,儿女们在这里长大,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 鲁大婶把饭锅放到炉子上,顺手拉开风门儿。接着,她又从里屋拿来半瓶子高粱酒和一只酒盅,放到炉盘上,对着坐在火炉前面的丈夫说:“今儿个,真得是难为你了。冻坏了吧?肚子饿坏了吧?先暖暖身子,等会儿,吃饭时喝两盅儿,慰劳慰劳。”

       老烟斗没吭声,只顾抽烟。

        鲁大婶是个急性子人。她看丈夫不说话,便单刀直入地:“咋啦?发禄那龟孙子,他不给咱脸?”

       老烟斗咽口唾沫,还是没应声。

        鲁大婶心里火烧火燎的,一把从丈夫嘴里夺过烟斗,在他面前捣着说:“抽抽抽,给我往死里抽!你倒是说话呀,那龟孙王八蛋咋说了?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 老烟斗苦涩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   “ 他娘那脚!”鲁大婶高喉咙大嗓地:“俗话说,‘不看僧面看佛面’。我不信,他许发禄是一头不识人间烟火的畜生!老头子,你快给我说说!”

       “我,我......”老烟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疙瘩热红薯。

       “哑巴啦?”鲁大婶瞪了丈夫一眼:“看你那窝囊相!发禄咋给你说了?”

       “不,不.......”。

       “快说!倒底咋回事?”

       “啊?我、我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个屁!”鲁大婶把她的大板脚往地上一跺:“发禄他没在家?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 老烟斗无奈,只得实话实说:“我没去他、他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去哪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滨河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?......到那喝西北风去了?”

        “我心里烦,想散散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“想散散心,是吧?”鲁大婶脸色骤变,嘴巴像是机关枪: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人家坐车送礼都嫌跑得慢。你倒好,给我跑到滨河路散心去了。你是害怕他许发禄了吧?他是狮子还是老虎?唉!我算把你看透了,就凭你这条夹尾巴狗,还想上黄楼?做梦去吧!......哼!慰劳个屁!......”说着,她拿起酒盅,用力往地上一摔,摔了个粉碎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战场上,老烟斗是一位出了名的虎胆英雄。但是,在家里,在老婆面前,他却是一位十足的狗熊。他年龄比妻子大八岁,她是一位脾气暴燥,“刀子嘴,豆腐心”的农村女人。要论过日子妻子对他知热知冷,照顾得十分周到。在生活中,老烟斗对妻子的老毛病,从不计较,觉得女人都是“头发长,见识短”,只能像哄孩子那样“哄”着她过日子。咳!过日子难哪!家家锅底都是黑的嘛。

        看着老烟斗不吭声,鲁大婶气得拧一把丈夫的耳朵,接着是猛捶男人的脊背,再后来紧紧抱住他,突然放声大哭起来......

         老烟斗深知“好男不与恶女相斗”的道理。长期以来,岁月的磨练,使他摸透了老伴儿的脾气:在她大发雷霆的时候,他只要哄一哄,过不了多久,她的脸色便会由阴变晴,慢慢就会露出笑脸来。这时,老烟斗忙“嘿嘿”一笑,说:“老婆子!别哭了好不好?实话说,我害怕他个毬!他算啥玩艺儿?我只是不想给他低头说好话。像他这种人,想叫我给他烧香磕头?没门儿!”

        鲁大婶哭丧着脸说:“照你这样说,黄楼咱不住了? ”

      “怕啥?”老烟斗拍着胸脯说:“无论是讲条件,还是打分数,厂里谁比得过咱?你就放心吧!”

       “发禄坏着呢!他要是变着法子整咱呢?”

       “除非没王法!”老烟斗用烟斗敲着炉盘说:“嗨!听天由命嘛。依我说,咱要真得分不上黄楼,那也去他娘的蛋!”

        “你说啥?......”鲁大婶两眼含着泪花花儿,用指头捣着丈夫的脑门儿说:“咱俩守在这土坯房里,守到死,我没说的。可你想想,咱虎子快三十的人了,如今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有。你心里不急?俗话说,‘没有梧桐树,难招金凤凰’。老东西!你也该替孩子想一想了。照你这说法,照你这熊样子,这不是要断你鲁家的香火吗?我的天哪!......”说着,她又哭闹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“行了,行了”,老烟斗求饶地说:“老婆子!咱这老脸不要了,我明儿个就去给他姓许的磕头、烧香、当孙子!你别再哭了好不好?”

        鲁大婶抹一把眼泪,说:“你知道不?许发禄早就不是当年的发禄了,他心早黑啦!两手空空拜佛,恐怕是连庙门都进不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这阵子,老烟斗又像哄孩子:“老婆子,你说咋办?这家里的事,我全依着你行不行?”

      “如今,世道早变了。”鲁大婶的口气变得温和多了,心里的火气也消了不少。这时,她破涕为笑地说道:“你呀,啥都不懂!求人办事,就得送礼。没吃过猪肉,还没见过猪走路?”

       老烟斗满脸的不高兴:“说啥?叫我给他许发禄送礼?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 “不送礼,你就别想上黄楼。这份礼,轻了还不行。‘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’,咱豁出去啦!依我说,干脆破上你父子俩的一月工资,炸它狗日的一下子!”鲁大婶攥着一只拳头说。

        老烟斗瞪着一双大眼:“你疯了?”

      “我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
      “ 要送,你自己送去!”

      “ 我嫁给你图了个啥?为了这个家、为了孩子,就是上刀山、下油锅,你也得给我往前扑!”

      “花一疙瘩钱,难道你不心疼?”

       “心疼?心疼就别想上黄楼!”鲁大婶说到这里,她用挑战的目光看着丈夫说:“你去不去?!”

        老烟斗思索了一下,猛地从炉盘上拿起酒瓶,拧开瓶盖,仰起头,猛喝了一大口说:“去!这辈子,我在战场上炸过敌人的两座碉堡,差点把命给贴进去。他娘的,和平年代了,还要我再当一次‘爆破手’!哈哈哈......”他的那张笑脸啊,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,翠花从学校上夜自习回来了。一进门,她就咋咋呼呼地喊道:“哎哟!这屋里咋啦?满屋子的焦糊味儿。娘!你俩是干啥吃的?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 闻声,鲁大婶恍然大悟!她赶快揭开锅盖,不禁让她大吃一惊!锅里的汤面条,早就变成了一个大锅巴,颜色黄中带黑,正冒着缕缕青烟......

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3

 

      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,神州大地上刮起了一股“改革开放”的强劲春风。春风所到之处,大地解冻,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,春意盎然。从此以后,华夏大地上阳光明媚,风调雨顺,万木争荣,百花齐放,焕发出一派勃勃生机,迎来了一个无限美好的春天!

        位于陇原大地上的兰州古城,同样也是枯木逢春,经历了一场历史性的巨大变革!那时,“国营企业改革”、“打破铁饭碗”、“自谋职业”、“下海经商”、“允许少数人先富起来”......等政治口号,越喊越响;“招聘制”、“合同制”、“买断工龄”、“工资加奖金”......等用工、分配制度的改革,新政策不断出台,国家摔掉了国营亏损企业的“老包袱”,空前激发了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和工作责任心,使国民经济得到了迅速的恢复与发展。一时间,“挣钱”、“发家致富”等口号,成了人们共同的奋斗目标。当时,在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植下,私有经济迅猛发展,各类“私营商店”布满了兰州的大街小巷,各种商品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,市场一派繁荣景象。紧接着,市政府废除了计划经济时代的“票证制度”,使“排队购物”、“凭票供应”成了历史。入夜,繁华的庆阳路上,灯火辉煌,各种地方民族风味儿的小吃摊点一街两行,人头攒动,喧闹声此起彼伏,生意红红火火!与此同时,大批农民工开始涌进兰州,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,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!......改革开放的大潮,汹涌澎湃,席卷了整个兰州古城!

         这时,随着改革进程的不断深入发展,随着人民群众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,人们的世俗观念也在发生着急剧的变化。过去,天天搞“阶级斗争”,“政治帽子”满天飞,搞得人心惶惶,鸡犬不宁;如今,举国上下、齐心协力拼经济,一心一意谋发展,人们想得最多的还是早一天发家致富,国富民强。城里人,最讲究的还是实惠。就拿城里的大姑娘找对象来说吧:她们从前找男朋友,首先看你家庭出身、政治条件好不好?革命干部、革命军人最吃香;如今,首先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挣大钱,手里有没有票子和房子。眼下,城里的女孩子纷纷赶新潮、追时髦,尽买那些高档的服装、化妆品,拼命包装自己,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。那些没票子、没房子的穷小子,要想在城里找媳妇,可真比登天还难!

       这两年,虽说老烟斗家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,但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。家里没人下海经商,工资长得不多,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和过去也没有大的变化。因为住房困难,鲁虎早已错过了寻找女朋友的黄金年龄段,成了全厂出了名的“困难户”。为这事,鲁大婶曾多次跑到五泉山、白云观里烧香磕头,祈求神灵保佑。然而,神灵不灵,孩子的婚事,至今还是没有一点着落。后来,鲁大婶吃饭不香,睡觉不踏实,整日面带愁容,鲁虎的婚姻大事,慢慢成了她的一疙瘩“心病”。

       虎子这孩子,如今长得是虎背熊腰,一付黑呼呼的圆脸盘,浓眉大眼,厚厚的嘴唇,看得出这是一位憨厚实诚、浑身是劲的年轻人。前些年,老烟斗一场大病,鲁虎高中没念完,便在木器厂上班,替爹爹挑起了养家糊口的生活重担;同时,也使他的“球星梦”,化为了泡影。俗话说:“有啥样的老子,就有啥样的儿子”。这不,鲁虎和他爹一模一样,平常只知道埋头干活,少言寡语,不太讲究仪表,吃穿也从不挑剔。生活中,除了踢球,读武侠小说、看武打电影,就是他的业余爱好了。按说,像他这样的青年人,早该抱上孩子了。然而,一来家穷,至今一家人还挤在一间土坯房子里过活;二来嘴笨,他不会巧语花言,一看见姑娘就脸红,后来干脆对女孩子避而远之。因此,在黄河木器厂,谁都知道他是一个找不到媳妇的“光棍汉”。

        这些年,鲁大婶为了孩子的婚事,暗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。平时,她只要听到哪一位婆婆咵奖自己的儿媳妇,她二话不说,扭头便走,心里窝着一肚子气:只要是遇到谁家娶媳妇,听着那嘀嘀嗒嗒的唢呐声,她便会赶快用手指头塞住耳朵眼儿,跑回家里,趴到在床上,将脸贴在枕头上大哭一场......前些年,鲁大婶张罗着托人给儿子说媳妇,好姑娘倒是不少,但人家姑娘只要到她家一看,一下子就“吹了灯”。她心里明白:无林难落鸟,无庙难留神。为了这事,她人简直都要气疯了!于是,鲁大婶把这一切的罪过,全都栽到了老头子身上:一是嫌他没本事,在厂里越混越悲惨;二是嫌他窝囊,早在二十年前,他一声没吭,就把城里的那套楼房白白送人,送给了许发禄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!为了出这一口恶气,她三天两头儿故意找丈夫的岔,骂他什么“窝囊蛋”、“傻瓜蛋”、“大笨蛋”.......总之是一大推“蛋”,让丈夫成了她的“替罪羊”和“出气筒子”......

        苍天有眼,天无绝人之路。

       前不久,《金城晚报》登出的一条新闻,一下子轰动了整个黄河木器厂!那天,全厂职工都知道:前不久,鲁虎冒死从黄河里救起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,成了轰动一时的“时代英雄”!后来,人们又传出一条消息:那姑娘为了报答鲁虎的救命之恩,一分钱不要,一心要嫁给鲁虎当媳妇呢!这可真是个天下奇闻,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小子,骤然成了人们热烈议论的话题。后来,消息传到了鲁大婶的耳朵里,她几次追问儿子,但得到回答都是:“妈,别听外人瞎嚷嚷。救人是真,这你也知道。别的嘛,根本就没那回事!整天念念叨叨,看你烦不烦?!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 鲁大婶听到这里,心里七上八下的,埋怨儿子说:“傻儿子!婚烟大事你从不放在心上,让娘咋说你好呢?唉!......”每当这种时候,她心里就会觉得对不住孩子,心里头直发酸,大滴大滴的眼泪,就会顺着她的眼角扑簌簌地流淌下来......

     (续)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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